《睡莲》

国庆后的第一个周末，我照常去老师的画室学画。那是个晴朗的日子，太阳显得比往日都高，却已经没有了夏日的毒辣。

之前，我刚结束了一段可有可无的恋情。两个人交往，却是他不爱我，我不爱他。我们分开的过于和平，更像是某种牵涉利益的交易，或者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和他都已经忘记了在一起的原因。没有爱，也就不必愤怒或难过了。

画室里多了一个女生。

老师告诉后来的我，那是他以前当兵时战友的女儿，在成都读大学已经一年多了，今天开始在他这儿学画。她大二，大我一年级。她的学校在城东，而我在西边，两个相背的方向。这都是后来才知道的。画室里除了我与她之外，还有三个高三的学生，一心为考美院，可说是有背水一战的决心。相比之下，我与她就轻松多了。

我称呼她为蓝，从她的名字中选出了唯一一个指代颜色的字。所以我执意要她叫我白。那是一瞬间的执念，自己亦是不明所以。

那堂课的四个小时，我连静物的位置都没有定下。我拉着她与我聊天，算是长时间来的一种解放。

那时的她，穿着黑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板裤，直发刚过肩，有打碎和挑染成紫蓝色。我却被她左手上的银制手镯吸引。每一个都很细，却还雕有精致的花纹。总共有近十个吧，在她的左手上相互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近似天籁。

她告诉我，她是藏族，出生和生长的地方是西藏东部叫林芝的城市。林芝在藏语里是太阳宝座的意思，那里是西藏海拔最低的城市，那里被外来的人称为西藏的江南。她说这些时，言语和目光中都充满了笑意。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的银镯上，笑着说，这些手镯是我来成都读书前，我的曾祖母送给我的，为的是保佑我在成都一切安好。我就像在听神奇的故事，不知何时入了迷。她说，每一件藏族的饰物都有其特定的含义，为求家庭幸福，为求身体健康，为求爱情顺利，为求工作进步……那片天空下的人民是相信神明的保佑的，以无比敬畏的心向他们的神跪拜，祈求幸福。所以年年千万的朝圣者来了又去，也只不过是心之所向罢了。

她说的专注，我听的仔细。那一时刻，她给了我对于那片土地的强烈的向往。我想以敬畏的心去看看她口中的圣土，看看那片土地之上执着的人们。

一周后，我们在画室再次相遇。

老师说今天画色彩。还没开始我就表示放弃了。老师也是了解我，对于色彩，我一直是强烈地排斥。虽然早已忘记了原因，但这份心情保留了。所以我一直不画色彩。一直都是。

蓝不同。那堂课后我才知道，蓝的色彩非常出色。四个小时我一直在看她画画，她每一笔都赋予了强烈的生命力，让看的人心慌，迷了方向。

我喜欢莫内的画，尤其是《睡莲》。water lilies。她一边画画，一边与我交谈。她说，他那种让人沉迷的色彩可以剥夺一个人呼吸的能力。那样的人，本是为了画画才出生的……

我点头笑了。这些熟悉的言语，让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。那份相同的执念将我与她联系的更为紧密。我激动，甚至找不到更好的词语来形容。我想，蓝是明白的。

下课时，已过6点了。

走出画室时，蓝问我，你对音乐有兴趣吗？我点头。如果你没事，我带你去看我好友的乐队吧。她的声音清澈，让我没有拒绝的念头。只是当时的我没有发现，有一场戏，我要去看，但看了开头，就一定要看结尾。不管我有千万个不愿意，我注定要看，要看到最后。

《情书》

我随蓝打车到了她好友的练习房。

今天一直在吹风。已是秋天了，这样的景象算是秋风扫落叶把。只是听人说，今年是暖冬，所以掉落的叶子少之又少。秋日的风不拥有冬季风的凛冽，太温柔了。这样的风何时才能将叶子们都带走啊。

苏晴，这是白。蓝为为我们介绍，目光却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
那个鼓手。过长的刘海让我看不清他的目光，根本没有染色的头发却让人觉得显眼的过分。卡其色的T恤和深色仔裤，手中的鼓锤不老实地四处轻声敲打。他在听到我们的声音后抬头看了看我们，嘴角微微一扬又低下了头。

他们的音乐并不出彩，没有那些所谓音乐人的激情，所以不可能出名，他们自己是知晓的。只不过是对音乐有着一份喜爱的人走到了一起，有一个空间可以交流。主唱。吉他。贝司。鼓手。他们的未来与音乐无关。音乐只存在于此刻，开心就好。

好久好久以后，我才明白那个鼓手是蓝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人。只是这般的恍然大悟发生在好久好久以后，所以没有了任何意义。

我在十月的第三次课上问蓝，那个鼓手是你喜欢的人吗？

她笑着说是，回答得肯定。而后的笑容又多了分无奈。她说，他啊，是永远都不会爱上我的。

为什么？

他会爱上谁吗？他有太多的女朋友，亦可说是一个也没有。我想，在他的心里应该有一片空白。但我不知道，那个填补那片空白的人，是还没有到来抑或早已离开。那样的一片空白，只会越来越大。我依旧无能为力。终有一天，他会被自己心中的空白给吞噬。然后，他会变成什么样子，我该怎样对待他，我都不知道。我没有勇气去想象。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淡定，像是在述说一个不存在的故事，像是在看河对岸的花开，都与自己无关。

那为什么喜欢他？我停下手中的笔，问。

不是喜欢，是爱。我爱他。不知从何时开始，不知在哪里终结。我相信这是一场缘，一开始就是天注定，我无力更改什么。我爱他。这样的话也只有在他不在时才说得出口。但我还是希望可以接受这分缘，即便终将无果，我也不会说什么后悔。她拿过我手中的白面面包，擦掉画纸上不协调的部分。我一直希望可以拥有像我的父母般长久的爱情。两个人一起生活数十年，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，却彼此心知肚明。这便是相濡以沫的爱情吧。我相信，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的话不光是说来好听。或者，在这个年代这样的想法是难以自圆其说的，但我还是不想因为他人而改变自己。蓝转过头，对我微笑。对于他，我从来没说过什么，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，那些都不重要。我也知道，他是不可能会给我我所希望的爱情，但爱上了，就是没有办法的事。白，我从来要求就不多，我是懂得知足的。那么，神明应该不会惩罚我吧。

我笑了，回头看着窗外细密的秋雨，无言以对。

十一月第二堂课的时候，蓝穿上了黑色的高领薄毛衣，胸前多了两条饰物，有精致的雕花，样式特别。蓝说，这亦是他曾祖母给她的，一共有三条。她将保佑健康的那条送给了他，作为他18岁的生日礼物。

蓝说，我还是没有勇气将祈求爱情的那条送给他。借口是害怕给他增加不必要的负担，其实只是因为自己的懦弱，说得再好听也没用。他，是不会在意这些事情的人。说他是无心也没有什么不对。对所有人以礼相待，给予温柔的笑容，却从不和谁真心相交。因为无心，所以不会交心。

我没有办法接下她的话题，只好转身从包里拿出说好借给她的碟子。岩井俊二的《情书》。之前我们谈及，蓝说以前在林芝看过一遍，一直还想再看一遍。

她看出了我的用意，不再坚持那个话题。从我手中接过碟子，看着封面上中山美穗仰望的侧面，她笑了。笑得轻松。

柏原崇在电影里面真的好漂亮。她说，但我却讨厌他所演的树，男生的藤井树。不管是女生的树，还是后来的博子，在他的生命中又是作为怎样的存在？谁代替了谁？他的爱情不值得让人同情，更不值得换来博子在雪地中对他的问候。蓝的左手忽然放开画板，自然下垂。手上的银镯哗啦一声滑到手腕处。声音清脆。而后，她看着我说，岩井俊二给了大家一个残酷的童话，不是吗？

我笑。蓝，你我都是不相信童话是美好的人，童话总是在最维美的时候戛然而止，大家被眼前的幸福蒙蔽，看不到未来路上的荆棘。对与童话中的灰姑娘，谁可以肯定婚后的生活不是另一场噩梦。童话，是留给那些纯真的人的。不过……我将声音提高了些，说道，不过，我还是喜欢小樽的雪，干净得让人难以拥有杂念。

蓝点了点头，说，小樽的雪啊，我也是喜欢的。

《百年孤寂》

十二月的第一天，我在春熙路上看见了那个他。他和他的朋友一起。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他。没有多大的变化，依旧醒目，吸引着路人的目光。我与他擦肩而过，他没有看我。或者他早就忘记了这个某天晚上出现在他们的练习房里的人。这就是蓝心里的那个他呀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，却以冰冷的目光审视人间。我应该为蓝高兴还是难过？

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，蓝没有来画室。感觉仿佛回到了蓝来之前的日子，另外三个学生的紧张气氛总能影响我。那时的我，被这般压抑的空气包裹，出不了声。

他们在进行速写的练习，而我一个人在一旁画国画。好久没有拿笔了，有里几分生疏之感，手下的展菊也僵硬了许多。

第二周，蓝来了。

老师说今天画人物素描。自然，我和蓝一组。

他走了。在我勾勒出蓝的大概轮廓时，蓝开了口。我知道她在说谁，蓝只会说他。他去法国学商务。这是他妈安排的。我早就知道他要走，苏晴有告诉我。但当他真的走的时候，又变得难以接受了。上个星期天上午的飞机。我没有去送他。我花了一天的时间在街上乱逛，去打了耳洞。说着，蓝撩起左边的头发，露出细长的耳坠。银制的细线，穿过耳洞，垂在肩上。

我摇了摇头。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前任男友，都以为忘了的人突然出现在脑海中，把自己吓了一跳。好像他有送过我一对十字架的耳坠作为生日礼物，可是我从来没有打过耳洞。

我说，蓝，这是老天帮你做的选择，该结束了，学着忘记吧。

是啊，是该忘了。她抬起头，我看到了她眼中一些过于晶莹的东西，和她自以为坚强的笑容。白，我一定可以忘了他。然后，去追寻我所向往的相濡以沫的爱情。我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与我偕老的人。是这样吧。

当然。

她点了点头，将架在腿上的画板放在一边，抬起椅子坐到我身边，将MP3的一只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。

是王菲的歌。《百年孤寂》。

其实，我最喜欢王菲唱《催眠》时的声音，慵懒的声音。但我更喜欢这首歌。林夕的词漂亮得没话说，曲末时弦乐的伴奏宏大得让人心动。这样的歌，让人不得不沉醉啊。说着，她开始轻声哼唱……

背影是真的  人是假的  没什么执着

一百年前  你不是你我不是我

悲哀是真的  泪是假的  本来没因果

一百年后  没有你也没有我

我将脸转向一边，没有看到她的泪落下。
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一直在下雨。这样的季节可以有这般长时间的雨，实数难得。这堂课，蓝迟到了，老师没有说什么。他一直强调画画是自己的事，来得早来得晚都与他无关。所以这些事他从不过问。

这些日子，他很少过问我和蓝。那三个高三的学生明年三月就要考试了，说起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。所以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他们三个身上。

蓝打算画色彩，而我打算画画国画。上次拿笔已是两三周之前的事了，手上对于毛笔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。我将宣纸铺在桌上，想了想还是画竹吧。

我不会画国画。蓝说，一开始就是学的素描，然后是色彩。好像也没有想过要学国画。现在看到别人画的花鸟画的山河，就特别的羡慕。所以我啊，满羡慕白的。

大家都说今年是暖冬，窗外的银杏树叶大多都还挂在树上，有的还带着些许淡绿。都十二月底了，不只叶落尽之时，是否已是开春了。

蓝放弃了眼前的静物，开始随意涂鸦。她忽然抬头问我，白，你喜欢天吗？虽然声音不大，也着实吓了我一跳。

当然。非常非常的喜欢。

他就不喜欢天。他从不仰望天空。不管是什么地方，什么时候的天空。

他……我轻声吐出这个字，眉头微微一皱。蓝看到了吧。

忘记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啊。她深深吸了口气，说，说点别的吧。成都的天空和林芝的不同。林芝的天是蓝得让人都觉得清朗的。天上的云快速的移动，变化多端。天近得让你以为伸手就可以触及。蓝的目光看得很远，让我根本找不到她眼中的焦点。但我也好喜欢成都的天。因为在这片天空之下，我认识了他。

蓝，你看过成都晚上的天空吗？特别是冬季晚上的天空。我停下手中的笔，说，那天空是深红色的。越接近城市的地方越是鲜红。红的让人心痛。就像被点燃了一般，整个城市都失了火。而天空之下的人们无处可逃。这样的天，是别处没有的吧。

真的吗？

真的。有空去看看吧。看看他曾不屑的天。

白，你讨厌他吗？

不。是想告诉你，是该忘记了。

白，有些事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轻巧。她笑了。我要回林芝去过年。先去拉萨，再坐车回林芝。回来刚好相反。我想，或者在那片蓝天下，我可能会忘记他。毕竟，这个城市对我来说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，想忘也忘不掉。

也好。

白，或许多年后的某一天，我提及他的时候不再会如此难受，我会感谢你。

这是蓝第一次坦然告诉我她心中有多大一个伤口，比我想象的还大很多很多。真的可以忘记吗？我开始怀疑我的想法。就像我依然会在某时想起我的前男友，虽然我不想承认。

下次，下次你回去时，带我一起好吗？我很想看看你所说的那片天空。我又开始逃避。逃避蓝，亦是在逃避自己。

好啊。她说，声音清朗。

《安魂曲》

那之后，我有近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蓝。不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。还是会去想他吧。

年初三，我到春熙路买CD，意外地遇见了我的前男友。他亦是一个人。我说，如果没事，聊聊吧。他同意了。

我开始记起和他一起时的快乐的日子。有些事，若是用心记下了，真的是忘不了的。我不停的叫蓝忘了他，忘了与他有关的一切。却是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。

蓝，你是否在某天夜里突然醒来，想着他的习惯他的言语他的一切一切的事情而泪流满面。那些曾经因为他而难忘美丽的记忆是否一起涌上心头，让人手足无措，呼吸困难。他过长的刘海，他黑金属的挂镰，他总是拿在手里的鼓锤，他对你温和的笑容，他微笑着叫的你的名字，他吃下你带去的蓝梅卷的样子…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，你怎么可能忘记。

是我错了呀。蓝，对不起。

三月的第一个周末，我打算去画室。以过年为借口给自己放了假，也该去画点东西练练手了。我带上了之前答应借给蓝的CD，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，也不知道蓝回来没有。

我迟到了，新年的第一堂课就迟到。老师只是笑了笑，似乎早就猜到了。蓝还没有回来。她的学校开学比较晚吗？

画到一半，老师说画室外有人找我，想不出来会是谁。

苏晴？我看着她，觉得意外。

我…上周有来过，你没来。她的脸色不大好，像是极度的困乏。她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了我。本来打算说些什么的，却没说出口。

信应该被看过很多次了，纸张折叠的地方已经有些起毛了。我打开信，开始觉得这纯粹是个玩笑。抬头想看清苏晴的目光，她却将头转向一边。她说，这绝对不是玩笑。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，所以来找你。

我愣住了。

苏晴从我手中抽出信，重新叠好，放回到信封之中。信封上的邮票是蓝喜欢的那里的天空，蓝得清澈。我们…要面对事实。苏晴说。她的眼中没有泪，或许早已流尽，但目光中无尽的悲伤却让人心碎。我感觉到自己脸上有温热的液体，声音在刹那间被剥夺了。苏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，说，再见，我想我们也不回再见了。

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只是看着，说不出任何话来。

蓝，正月十八坐车到拉萨，准备坐飞机回成都。车在途中因超载和速度过快而翻了车。蓝的勒骨受重创断裂，刺入肺部。因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抢救，在送医院途中….…死亡。

那天，是她的他去法国的第93天，也是她22岁生日前7天。

我在蓝生日当天为她放了莫扎特的《安魂曲》。

蓝，你有听到吗？你会说些什么呢？天才，只有天才才能创作出这么摄人心魂的乐曲。是这样吧。

蓝，在那边，也会想起他吗？想起他时，快乐吗幸福吗？

蓝，生日快乐。

蓝，再见。

……

再也不见。

The End